首页 > 原创地带
海上之恋
作者:[团区委] 日期:[2013-4-18]

时林

  如果您是淮海路的偏好者,你一定知道一家小店,店门右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雅致的原木,上面用好看的隶书写着“明水”。其实它只是一家服饰专卖店,日本人的牌子。巧的是它和我名字里的一个字相同,我叫水儿。这家店的新任店长。一个外地来的单身女子。

  我承认,当我第一次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的那一瞬间我就喜欢上了上海,虽然那时候我对这座超大型的城市一无所知,在这座超大型的城市一无所有。但我在四周拥挤不堪的人潮和俗丽的霓虹灯的幻影里闻到汹涌的躁动不安的空气,那是我喜欢的感觉。

  我是十九岁的外地女孩,爸妈离婚以后,妈妈含辛茹苦养大了我和弟弟。高中毕业的时候,班主任摸着我的头说,水儿你一定能考到上海去替我们学校争光。我微笑着,可是我早已经决定放弃高考,弟弟再过两年也要读大学了,如果要体弱多病的妈妈供养我们两个大学生,我觉得那是在犯罪。那天晚上,我和妈妈抱头痛哭。一个星期以后,我带着张爱玲的文集来到了上海。我不愿意告诉别人我多么顾全大局牺牲自我之类的,好像要饭一样,我以为本来实现理想的道路就是殊途同归的。

  到上海的当天下午,我就来到淮海路,因为它就是那条张爱玲小说里的霞飞路。

  我在地铁站出口的附近看到了一家小店,店门右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雅致的原木,上面用好看的隶书写着“明水”。可能是和我名字里的一个字相同的缘故,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这是一家新开的服饰专卖店,日本人的牌子。巧的是正在招营业员,有人把我带到一个秀气的女人面前,她和气地和我闲聊了一会儿就让我留了下来。她就是店长,在日本奋斗了五年的上海人,如今被派回上海做品牌销售代表。

  明水就成了我的家。白天我喜欢站在衣架边安静地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的表情和气味里猜测他们的故事。晚上我帮店长点完钱货,就在里屋搭起我的钢丝床睡觉。休息的时候,我最喜欢去淮海路,店长说那里最像日本的涩谷,如果你不知道这一季最IN的衣服只要在那里站五分钟就行了。只是我不喜欢那些中年妇女的营业员,盘着僵硬的红头发,纹着蓝色的眉毛和眼线,用怪异的目光和语调重复着差不多的内容。我以后不会变成那样吧。

  我把这些都写信告诉了妈妈弟弟,我的生活充实而自足。只是看见年轻的女大学生穿着漂亮的粉色T恤阳光明媚地结伴而来的时候,我会傻傻地想,我原来也可以那个样子的吗?上海这年春天的天气莫名其妙,忽冷忽热,间或夹杂午夜里的大雷雨。我坚持着不感冒。三个月以后的中午,昨夜雷雨还在店门口积水,而天空却白的刺眼,真是应了明水的名字。午饭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男孩子迟疑地走进来,他就是阿明。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阿明是那种大城市里常有的高四学生,为了进理想的大学或专业或是等待出国读书而在高中毕业后留在了家里。阿明就是为了解除寂寞出来打工的。就这样阿明成了我们店里的第一个男生,也成了我正式接触到的第一个典型上海男孩子:斯文清秀、豆芽型的身材、细心温和很有艺术感觉。他来以后,我的工作无意中轻松了好多,许多搬运服装的活儿人高马大的他总是抢着来,然后还朝我调皮地笑笑。

  店里其他都是上海女孩子,晚上下班回家不方便,所以我几乎承担了所有晚班,阿明来了以后我就有了伴儿,他会告诉我店里天天放的这些歌是一个叫滨崎步的日本女孩子唱的,她是全亚洲最红的明星,她做一个广告赚的钱我们一辈子都用不完。他还告诉我他最近看的那些最新DVD,我觉得上海的男孩子真是特别细心,阿明可以把《珍珠港》里的许多对白一句句背出来,甚至于记得当时天上有没有月亮。比如说男主角身在英国参战写信给女主角说,我感觉刺骨的寒冷,因为没有你在身边,此刻我想立刻飞回你的身边……我的眼泪就不知不觉掉了下来,把他吓得嘴巴张圆了,好滑稽的样子。后来,我看了这部电影才发现听阿明说比电影更精彩。

  有他在的晚上,我的心和时间一样就好像长上了翅膀。

  晚上理完货关店门就已经十点半了,穿过几条马路去吃夜宵是我们的固定节目。

  十点半,上海的夜生活才刚睁开惺忪的睡眼,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喇叭裤戴着五颜六色的太阳镜的年轻人。几块钱满满一饭盒的西红柿盖浇饭是我的最爱,而阿明喜欢吃有辣肉酱的担担面。那天一边听阿明说笑话一边把一勺盖浇饭往嘴里送,突然间他说了句,最近晚上还是挺凉的,要不要把我的外套披上?就那么一瞬间,我的眼泪就涌满了眼眶,本想掩饰地眨一下眼睛,不想眼泪就滚滚而来。把对面的他吓得嘴巴张圆了,好滑稽的样子。我连忙解释说是辣酱放多了。那个晚上,这个男孩让我知道,我原本不是那么冷漠的。可是一个从小生长在单亲家庭里的女孩子,又是个姐姐,除了假装无所谓的样子,我还能拿什么来自卫呢?

  店长宣布了一个激励员工的方法,据说是日本总店的传统,每周累计营业额最高的优胜员工可以向店里的任何一位员工提出一个合理的要求,而对方必须满足他。开始的几周,获胜的同事只是要某人请客之类,那个周末的下午,店长有点激动地宣布本周优胜员工是阿明后,大家原本以为又可以打牙祭了,我却发现他头低低的还不时望望我,我还来不及预感什么,他已经走到我近前似乎鼓足了勇气,说,水儿,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整个店里顿时鸦雀无声,可是五秒钟之后,所有的同事和店里还没离开的顾客几乎在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那是怎么样的五秒钟啊,我觉得自己置身在家乡郊外的那片开满金灿灿油菜花的田野。清洁的空气穿透了身体,耳边只有难以置信的安静;而在下一个瞬间我又面对一个汹涌澎湃的火山口,浑身热得着了火。就像我在阿明炽热的眸子里看见自己大红布一样的脸。我们就那样傻傻地钉在那里,忘记了要害羞,忘记了要拥抱……

  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我和阿明的交往反倒有点不自然,害羞得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一次店长笑着对大家说,我们的“明水”现在名副其实有“明”有“水”了呢。我们不约而同红着脸低头微笑。那个晚上去吃大排档的路上,阿明为我披上他的外套,两只空荡荡的袖管在晚风中欢快地舞蹈。快到的时候,我才发现一路上阿明竟然紧紧握着那只左边的袖管,脸上却荡漾着幸福的微笑,光亮的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现在想来,那时候我们真的还是孩子,那么简单干净地享受着爱情的青果,那是幸福到教人微微颤抖的一件事。

  那个秋天,香港的两个当红艺人的恋爱绯闻在城市里炒作得沸沸扬扬,据说是因为“姐弟恋”。我看见娱乐版上他们被放大到一个整版的牵手照片,觉得莫名其妙。虽然我并不看好他们,但是恋爱是最私人的权利,我不知道这究竟和其他的人有什么关系。


  店长陪我去淮海路诳街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苹果,我一眼就认出它就是阿明和我说过的那部经典的日剧里的爱情信物。可是,往下看见标价牌上的四位数时,我明白了自己和浪漫主义之间的距离。

  回去的时候,夜幕已经开始笼罩。我和店长并肩坐在德国进口的公车上,宽大的方方正正的车厢,路灯昏黄的光把沿路的梧桐树影断断续续投射进来,在大家的脸上撒下斑驳的阴影。

  水儿,我一直觉得你就是我的亲妹妹。现在我真的替你高兴。

  我甜蜜地微笑。

  不怕你笑话,其实阿明进我办公室的一瞬间我就喜欢上了他,可我觉得他还是个小男生,原本我计划慢慢告诉他,凭我的经济条件我可以担保他上关西大学,而且那里有我的硕士论文导师……

  店长下面的话我就没有听见。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公车正行经一棵大树,我一点也看不见她的脸。我的脑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像在迂回盘旋,阿明吓得嘴巴张圆了,好滑稽的样子、水晶苹果、姐弟恋……

  车到站的时候,我感觉身边的人在推我。我听见自己冷漠地询问。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接下来的两周,我没有和阿明说一句话。然后阿明的班全被安排在了白天,店长亲自和我搭档晚班。不久之后,我去了淮海路明水的新店。那都是我们俩共同的安排。我不敢去看阿明的眼神,但我的眼前迂回盘旋的全是他消瘦的焦急、困惑的脸庞……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可以那么卑鄙、那么冷血的女人。

  或许,当时我们真的还都是孩子。或许,当时我们的爱情真的还刚萌芽,根本无法抗击任何风雨。或者,发生了别的我至今不知道的阴差阳错。所以,分手变得那么正常而容易。好像阿明来淮海路找过我几次,而你知道在那样繁华的商业街,要马上躲开一个你要躲的人比马上找到你要找的人要轻易得多。现在我常想那时候要是阿明多坚持几次,或许结果会有很大不同。

  这样想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无耻。

  店长打电话告诉我,阿明今天上午顺利拿到了日本领事馆的留学签证,她准备陪他一起回日本。已经打了报告,日本总店将派来一个新的品牌销售代表。她还告诉我,离任前她已经提名我做淮海路分店的店长。末了,她说阿明要见你,答应他好吗?

  我像是等来了一个宣判、一个结局,又像是接到店长任何一次节日打折促销活动的通知,我机械地拿施华洛世奇的假水晶圆珠笔记录下她说的三件事;就好像记录下具体打折商品的货号。我照例冷漠地说,谢谢。至今我都没搞清当时说谢谢,是为了第一件事,第二件事还是第三件事……

  华灯初上。我和阿明最后一次漫步在淮海路上,出乎意料,我们似乎都没有说什么,倒是非常友好地专心致志地逛街。这里没有大排档,没有我最爱的西红柿盖浇饭,也没有阿明喜欢的有辣肉酱的担担面。这里只有绚烂夺目的霓虹灯广告、晶莹剔透的时尚橱窗。

  阿明幽默地调侃,听店长说,这里最像日本的涩谷,如果你不知道这一季最IN的衣服只要在那里站五分钟就行了。只是我不喜欢那些中年妇女的营业员,盘着僵硬的红头发,纹着蓝色的眉毛和眼线,用怪异的目光和语调重复着差不多的内容。你以后不会变成那样吧。

  我正一眼看见那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苹果,往下看见标价牌上的四位数时,虽然已不那么刺眼,我更加明白了自己和浪漫主义之间的距离。就那么一瞬间,我的眼泪就涌满了眼眶,本想掩饰地眨一下眼睛,不想眼泪就滚滚而来。这一次,我飞快地起身朝前大步走去。

  上海的地铁车站里,干净而空旷,新投入使用的电子时刻牌甚至可以精确地告诉你下一班地铁还有几分几秒到达,我清楚地看见那数字冷漠地越来越小。轨道对面的灯厢广告墙上,高大壮硕的外国男模特正在永恒微笑着推销剃须刀,美丽丰满的女模特则诱惑地展示着这一季的新潮内衣,旁边的一碗巨大的方便面色香味俱全地散发着热气,只是可惜不能吃。

  为什么,水儿?求求你告诉我!身后的阿明突然说。

  阿明,你知道吗,你在上海不是为了我,我来上海也不是为了你,你懂吗?

  沉默。

  我看着那块电子时刻牌的数字急剧减少。整座喧闹起来的地铁车站却突然间鸦雀无声。

 

  前年我看陈可辛的《甜蜜蜜》,黎明给张曼玉买了和自己女朋友一模一样的手链,黎明欢天喜地的拿出来,张曼玉却哭着骂他,你怎么那么傻啊,你来香港不是为了我,我来香港也不是为了你,你懂吗?电影院的黑暗里,我的神智瞬间停滞,仿佛戏剧与生活真的交错为一体,然后突然间热泪盈眶。

 

  地铁靠站,不知从突然哪里冒出来的人潮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甜蜜而冷漠的报站声与沸腾的人声混杂在一起,若有若无仿佛隔得那么远。我麻木得不知道阿明已经犹豫地走进车厢直到车厢门关闭前的警示音惊醒了我,德国制造的地铁列车门干净利落的弹闭,我看见车门冰冷的黑色的橡胶几乎要遮住他的脸,他的嘴巴努力地说着什么,可是我根本听不见。

  再后来,在一阵刺耳的鸣笛后地铁在瞬间完成加速,阿明的脸在我的视线里可怕地刹那间消失,然后是无数张陌生模糊的脸,我突然清楚地看见:阿明吓得嘴巴张圆了,好滑稽的样子、水晶苹果、我最爱的西红柿盖浇饭,阿明喜欢的有辣肉酱的担担面……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呼啸而去。突然间,消逝不见。

  那是我曾经的、一生的幸福。

 

  列车过后,我又看见轨道对面的灯厢广告墙上,高大壮硕的外国男模特正在永恒微笑着推销剃须刀,美丽丰满的女模特则诱惑地展示着这一季的新潮内衣,旁边的一碗巨大的方便面色香味俱全地散发着热气,只是可惜不能吃。

 

  荒凉的地铁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打印]  [收藏]  [关闭]